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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泄漏的碳九,被查房的记者,与被围合的渔村

11月10日,碳九泄漏后第六天,我与视频记者抵达泉港,跟文字记者周辰短暂碰面后,我们如往常一样分头行动。
 
跑了几次突发,我习惯了小心翼翼,直到与相熟的采访对象碰面,才会掏出包里的相机。随采访对象到了他家,我们感觉安全些了,便准备采访。这时一个中年妇女突然窜进门来,与他扯了几句家常,手机却始终用不寻常的姿势举着,我太熟悉那姿势了,连忙问她“为什么偷拍我们?麻烦你把照片删了。”她脸色刷一下青了,笑嘻嘻地解释了几句,便走了。我知道这将又是一次阻碍重重的采访。
 
以下为此次采访中拍摄的影像专题。
 
与化工为邻
图、文|财新记者 梁莹菲
(11月13日,福建省泉州市泉港区,拆迁前夕的柯厝村,两个老妇人在一小块田地里种植红薯。不远处,热电公司的两根烟囱喷吐出白气)
 
11月4日凌晨1点,福建泉港海域发生碳九泄漏事故,6.97吨黄褐色泄漏物在肖厝村临近海域蔓延开来,天空被蓝色烟雾笼罩。
 
尚在睡梦中的渔民被恶臭呛醒,在凌晨3、4点赶到码头时,才发现支撑鱼排的泡沫被污染物溶解,鱼排渐渐下沉。尚不清楚污染物毒性的渔民在慌乱中徒手清理油污,油泼出去又被潮水带回来。渔民只好眼睁睁看着满载心血的鱼排彻底沉没。与此同时,恐慌情绪伴随着刺鼻的气味弥漫,多名感到身体不适的村民入院治疗。
 
被石化码头包围,与上百万方石化储备为邻的小渔村,在这一天猛然惊醒。
(泄漏事故后,肖厝村遭到严重破坏的鱼排)
(被碳九腐蚀了大半的泡沫,鱼排靠这些泡沫浮在海面)
(事故发生后第8天,肖厝村老人肖添福(化名)仍然感到喉咙痛,头皮麻木。他们一家四口为了抢救鱼排身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适,肖添福被诊断为肺部感染)
 
肖厝码头旁的指挥中心,焦躁的村民连日守候,希望政府尽快拿出赔偿方案。由于11月5日泉港农林水局发布了暂缓销售、使用肖厝村海域水产品的通知,村民已停止到湄洲湾打鱼,也不再喂饲鱼排里幸存的鱼。生产停滞,损失与日俱增,整个渔村胶着在忐忑与压抑的氛围中。
 
有村民反映,事故发生前,这些频繁进出石化码头的运输船,出现少量油品泄漏的情况已不少见。填海造地又使海水流动减缓,油污最终淤积在港口内。渔业对环境质量十分敏感,据肖厝村养殖户肖光明(化名)说,这两年明显感到鱼苗成活率大幅降低,原来能有七、八成成活率到现在降到不足一成。
 
但即使投入巨大,依靠相对高昂的鱼价,渔民仍然有利可图,肖光明向记者展示了一张九月发在朋友圈的照片,几大筐待投的饲料小鱼在阳光下银光闪烁,下面配有他写的一句诗,“勤劳力作是至业,喜庆丰收待来腊。”没想到,一个月不到,自己大半年的心血便一下子化为乌有。
 
处境更窘迫的是鲍鱼养殖户肖成昆(化名),鲍鱼不耐高温,每年五月,肖厝这边的鲍鱼都拉到山东“避暑”,待冬季来临前再送回肖厝,直到第二年三月上市。而碳九泄漏事件发生时,他与其他几个养殖户合租的运输船正在山东回泉港的路上。鱼排被污染,载着肖成昆七千笼鲍鱼的运输船在海上进退不得。
(11月11日,泉港肖厝村,泄漏事故发生后,政府组织志愿队清理海边被污染的垃圾。当地不少老人加入了志愿队,受污染影响,他们不能继续养殖或海钓,只能忍受着刺鼻的臭味参加清理,赚取一点生活费)
 
在渔民眼中,这次泄漏并不是偶发事件,自1989年福建炼油化工有限公司落户外厝村,这片世代以渔为生的土地,开始朝向千亿石化产业基地一路狂飙突进:进入2000年,福建炼化年加工能力达1200万吨;2007年,由福建炼化、埃克森美孚、沙特阿美公司合资的炼油乙烯一体化项目落成;2011年,泰山石化10万吨级码头和33.9万立方米的22座储罐建成;2013年,占地190亩,年储运能力200万吨的东港石化码头投入使用……
 
泉港经济因蓬勃的石化产业一路高飞,但生存空间被化工厂逐渐割据的村民,并未分享到发展的红利。相反,与化工厂之间复杂的土地纠纷,石化产业带来的污染与安全隐患,将他们步步紧逼到绝望的边缘。
 
老一辈泉港人或许从未想到,祖辈生活的小渔港有一天会变成石化基地,等缓过神来,超巨型的烟囱、储罐、运输管道和化工生产装置早已横亘林立。离肖厝村约三公里的上西村,也是这次污染最严重的村落之一,有村民称多年前政府以新农村建设、建矿泉水厂为理由征地,一转眼却把地卖给了化工企业。目前,上西村东边紧靠泰山和福建联合化工的石化码头,民居与储罐的最近距离不足百米,村的西边是华星石化有限公司,液化气管道横贯村落中心。而更靠北一点的仑头村,北面有联合化工,东面有泉州热电,该村村民从1993年开始就饱受空气污染之困,直到2012年才等来拆迁。据村民陈启泰(化名)向记者提供的拆迁协议书显示,拆迁后,土地将用作建立安全隔离带,但不久前陈启泰回乡拜祭,却发现几栋崭新的厂房已拔地而起。
 
记者从网上查阅到数份当地石化项目的环评报告,项目选址,项目内容和潜在风险都能在报告中查阅。但有村民说自己从未看到过类似的环评公示,报告书里生涩的专业词汇对一般人来说也恍如天书,项目上马前村民往往对这些“新邻居”一无所知,也错过了发声机会。
(石厝村的几百亩耕地从去年开始被征用来建设泉港石化园区,仍有村民在工地旁耕种、放牛)
(上西村6队被征用的林地正在进行建设,但村民对这里将建成什么一无所知,土堆背后便是东港石化的储罐)
(上西村一村民家,联合石油化工的储罐和民居的距离约一百米,而上西村距离泰山石化码头最近不到一百米)
 
不知不觉间,昔日渔村的面貌已悄然改变,坐拥肖厝港区优质港口,并背靠厦门、福州、泉州广阔的市场腹地的泉港,也逐渐成长为中国石油化工名城,中国能源之都。当地产业一片欣欣向荣的同时,村民的生计和健康问题却长期被忽略和遮蔽。更让村民忧虑的是,化工行业虽则包含了各种先进的生产技术,而意外一旦发生,其落后的应急机制却将表露无遗。潜藏的安全隐患如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,村民在此间生活着,日复一日,战战兢兢。
 
搬迁,似乎是这些与化工为邻的泉港人最后的出路。2017年5月,泉港启动石化工业区安全控制区搬迁工作,南埔、界山和后龙三个镇17个村,超过13000栋房屋在征迁范围内,涉及面积达460万平方米。一年过去,不靠海的村子大多人去楼空,而靠海的一端,村民依然挣扎着,对他们来说,远离海岸线便等于放弃辛苦打拼一辈子的家业。
 
碳九泄漏后几天,肖厝村的肖光明强忍着身体不适留守鱼排,始终不愿投奔城里的子女,怕成为他们的包袱;柯厝村村民柯韶华(化名)年届70,依然和儿子一起到平潭海钓,他说搬走不要紧,到哪个靠海的地方都能海钓,但政府发放的搬迁鼓励金只适用在泉港市买房,“那里的空气不是跟这里一样差吗?”柯韶华反问;早在2012年就整体搬迁的仑头村,回迁房至今仍未验收,村民陈启泰听说是政府迟迟未能还清开发商的工程款造成。他们目前都被安置在泉港一小区内,每人每月能拿到三百多块的过渡费,用于租房和生活补助。远离海洋和土地,曾经勤勉的村民变得无事可做,纷纷将小区一楼储物间改成牌屋,麻将翻动的喧哗取代了旧日涛声,世代流淌在泉港人血脉中的海洋记忆终将消失殆尽。
(泉港规模最大的化工厂,福建联合化工正进行每五年一次的大检修,大批检修工人骑着自行车下班)
(肖厝村一个以海钓为生的老人看着海面出神,这片孕育了世代泉港人的大海,如今已伤痕累累)
 
后记
 
每一个突发现场都被一种压抑与猜疑笼罩,肖厝村也是一样,在这里,我们很难找到愿意出镜的采访对象,每个人对记者都有一肚子怨气要倾诉,但当提到能否拍摄便急忙拒绝。
 
拍完那些散架的鱼排,沾满碳九的垃圾和捡垃圾的志愿者,时间到了下午,我跟周辰交换了一下信息。她说有政府的人跟了她一路。
 
记者被“陪同”似乎成了新闻现场里的新常态,我也碰到过两次,一次在长白县,在外采访时服务员打电话让我立刻回酒店,说我房间漏水了。回去后发现,当地政府人员已在大堂里等候我多时;一次在江西,正值当地推行殡葬改革,有老人为了赶上土葬自杀,我在老人家里采访完,几个政府人员从这个三十多公里外的小村庄一直尾随我回到市区。
 
所以当我听到周辰这么说,没有很在意,下午又继续采访后便回去了。当时还想着今天算挺顺利的,直到深夜里,同事在微信里问我有没有事,我才知道住我楼上的周辰,被几个警察闯入了房间。我立刻把门反锁,整理好照片。等了半天没有动静,我们似乎不在“探访名单”上,松了一口气。
 
几天后我采访结束退房,才从前台服务员口里得知,酒店里被找的记者有好几个,都是警察过来,直接让服务员拿房卡开门的。“你没有被找吗?”她小声问我。
 
这次经历让我想起在江西抢棺事件里接受过我采访的一个年轻人,那会儿他父亲刚过世,又因为自己出现在报道里,便被当地相关人员频繁上门调查,让他指认来采访的人。一次调查后他实在顶不住,在微信里跟我说“你知道这次给我带来多少麻烦吗?” 我无言以对,只能不断安慰他说,采访不犯法,接受采访也不犯法啊。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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